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外滩画报 的博客

全球资讯,时尚生活

 
 
 

日志

 
 

罗伯- 格里耶:城堡里的“农艺师”  

2008-03-06 16:14:22|  分类: 文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然走进虚构世界的。”(《重现的镜子》P14-15)从这段自白中我们既可以看出罗伯-格利耶对于真实与虚构的看法,也能感觉到他的那种独特的坦白与自信。他总是很厌恶那些看上去“一贯正确的陈词滥调”。而对于我来说,从看到《重现的镜子》开篇部分的“我历来只谈自己,不及其他。因为发自内心,所以他人根本觉察不到”就开始感到诧异了。你甚至立即就联想到他在写下这两个句子时眼睛里闪过的某种狡黠的笑意。他随手就调侃了那些拿着“写物的”“客观主义的”帽子不断扣他的评论家们,同时也暗示了所谓的主观与客观原本就是界限暧昧不明的说法。我喜欢他那些锋利的句子:“意识形态总是戴着面具,所以很容易改变面目。我不相信真理,真理只是对官僚主义有用,也就是对压迫有用。一种大胆的理论一旦在激烈的论战中得以肯定,成为教义,就会迅速失去其魅力、力量及动力;它不再会是自由的和创新的因素,倒是会乖乖地、不由自主地去为现成秩序的大厦加砖添瓦。”老头去世的消息,给我带来的是一种过于寂静的感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和形容这种寂静。前年他来中国的时候,先到了北京,鲁毅说要是你想见他就赶紧去吧,不然以后再想见就难了。我听了有点兴奋,就给正在北京陪同他的陈侗打了电话,问了一下他的日程安排,说是比较紧密,但也还是有机会见一下的。我就去了北京,但在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我放弃了见面的想法。后来在陈侗的文章里得知,老头这趟中国之行真是遭了很多场面上的罪,差点心脏病就犯了。当人们好奇地期待着他发表精彩演说的时候,他说出口的,只是“我累了”。这话听着会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抽紧一下。联想到2004年他被法兰西学院接纳为院士的事,就觉得老头真的是要走到尽头了。去年他携新作《情感小说》出现在法兰克福书展上的时候,媒体们又一次开始了与上世纪60年代非常相似的嘲讽与挖苦。有评论将《情感小说》描述为“明显是写给青少年看的色情小说,当中让人恶心的残暴描写,简直难以名状,跟萨德有一拼”。一家当地媒体则将这本书视为“行将入土的法国‘新小说’棺木上的最后一个钉子”。这种激烈抨击的论调说实话很令人兴奋。这说明老头还活着,而且活得很有劲,让你一下子忘了他的高龄。在出人意料地发出这激发了媒体的恼怒情绪的最后一响,并让你对他的能量又开始有所期待之后,现在他又出人意料地突然安息了。昨晚,正在广州陪菲利浦-图森拍电影的鲁毅在电话里对我说:“老头走了,而图森正在拍的这部短片的名字,竟然是《活着》。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地对应着的。”
罗伯- 格里耶:城堡里的“农艺师”察看原文:www.bundpic.com估计罗伯-格里耶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城堡的花园里修修剪剪,因此我们有理由说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一位不懈地探索自然奥秘的农艺师。文 陈侗 2008 年2 月18日,伟大的“新小说”作家阿兰罗伯- 格里耶离开了我们。诺曼底Caen的城堡里再也听不见他宏亮的嗓音,花园里再也没有了他略显驼背的身影,就连出租车司机也再也不用走那条乡间小路。作为他远在中国的朋友、他的作品的出版策划人,我脑中闪现的这番寂静的画面是真实的:我曾经到过这座城堡,我还记得一些细节。 罗伯-格里耶的去世对于每一个读过他作品的人来说都显得突然。他不是在去年9月间还出版了新作品《情感小说》(Un romansentimental)吗?两个月前,为了取得他所拍的一张他妻子卡特琳娜的肖像版权,我还让翻译和他通过电话,他也顺便问及我什么时候能出版他的这本新书。现在想来,这个问话似乎含有一点时日不多的担忧,但翻译当时接下来说的话却丝毫没有让我想到他的健康有问题:他的语音太动听了,听他说话是一种享受。是的,所有人都这么说过,我有幸听他说过很多话,即使有时他在埋怨我,那语调也都是好听的。现在,我的桌子上摆着两本书,一本就是有待翻译成中文的《情感小说》,另一本是罗伯-格里耶的妻子卡特琳娜的《新娘日记》。这两本书体裁不一,却又指向同一个方向:感情、色情在这里超出一般的感官意义,自始至终都和对文学的不懈探索联系在一起。罗伯-格里耶夫妇那种坦诚、开放同时又各有保留的生活态度,与文坛的是非曲直交织在一起,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震动,连过去反对他们的人也都喜欢起他们来。罗伯-格里耶最终未能看到《情感小说》中文版的出版;由于冰雪的阻碍,刚刚出版的《新娘日记》也不能马上到达读者手中。这个春天没有带给我们喜悦,它唯一的意义就是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新文学,重新认识罗伯-格里耶。 词典中的罗伯-格里耶词条除了偶尔增加一两部作品,永远不会有更多的内容让我们知道。在现实中,比方说在讲座和游历中,罗伯-格里耶也永远只是面对公众畅谈他的文学观念,而不是像在《重现的镜子》中宣称的那样“只谈自己,不及其他”。卡特琳娜的日记透露的秘密只须在时间上与罗伯-格里耶的“传奇故事”三部曲进行对接,就能编织出罗伯-格里耶的一个十分完整的形象。为什么我在最近十年里总是强调要发现罗伯-格里耶的新的价值?我想,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担心困倦,我的的确确经常在怀疑当人们提到同一个名字时其实说的并非同一个人。当我的笔下出现“新小说大师”这样的提法时,我不知道我是“只能”这样写还是“必须”这样写。坦率地说,我从第一次见到罗伯-格里耶的那天起,就在渐渐地将“新小说”这个标签从他的身上移开。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罗伯-格里耶不属于“新小说”,而是说“新小说”的那些基本特征并不能涵盖罗伯-格里耶的一切。比方说,“农艺师”一直被人视为他成为“小说家”之前的一个身份,一个身不由己的职业,但谁又知道罗伯-格里耶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农艺师”的工作,要不然他待在Caen的城堡里还不闷得慌?我估计他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城堡的花园里修修剪剪,因此我们有理由说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一位不懈地探索自然奥秘的农艺师。通过自然科学(主要是植物研究),罗伯-格里耶的人文观念具有了实证的特点,这使他的小说理论超越了一般的宣言和自言自语,甚至让人疑惑不解:为什么他的理论那么明白易懂而他的小说那么不堪卒读?就连罗伯-格里耶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是什么使得两者之间的反差那么大。 我记得2001年和鲁毅、蒙田去城堡拜会罗伯-格里耶时,他没有带我们上书房,而是把我们领到花园里,兴致勃勃地(每次有人来大概都是这么兴致勃勃)向我们介绍各种植物,还上演了一出寻找化石的“短剧”。1998年罗伯-格里耶应我的邀请来中国南方旅行的时候,他真正想看的东西就是仙人球一类的东西。当然,对于事物之间的各种差异和变化他也极感兴趣,例如香港变得不像以前的香港,我估摸这也是自然科学培养起来的一种素质。我们的作家和艺术家通过体验苦难、不公正去达到一种人文关怀的高度,形成了对应于现实并揭示现实矛盾的现实主义,这是一条传统的士大夫式的人文路线,在这个基础上萌生的对艺术形式的关怀不是罗伯-格里耶所说的“斑马身上的条纹”,而是像一层可随时替换的外衣。罗伯-格里耶相信自己的文学源于摆弄词句的爱好,同时又强调

这种爱好只能在有相同爱好的人之间沟通,这种朴素的解释几乎无助于我们的作家去获得成功,但可以让更多的人视文学为生命。罗伯-格里耶在中国拥有那么多的支持者,其中大部分都属于从内心认同这种解释的文学青年,他们在自己的写作练习中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设想为罗伯-格里耶的信徒,部分地可以看成是对这一解释的证明和测试。他们可能将罗伯-格里耶变成一种文化时尚吗? 罗伯-格里耶的确乐意成为文化名人,他甚至相信他的姓氏能让他比别的作家更有名。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当他瞪大眼睛、翘起嘴角面对世界(Lemonde)时,我们发现这个形象是具有深度的,而在作品的表面,深度的神话确实被他抹平了。那个挺特别挺可爱的老头文 赵松那天的凌晨两点多,忽然收到鲁毅的短信,你有看到罗伯-格利耶去世的消息吗?当时还在网上,马上就搜了一下,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然后又用罗伯-格利耶的法文名字搜了一下,这回有了,是法新社的,转发的是法兰西学院的消息。是真的,我告诉鲁毅,老头确实去世了。发完短信,我有些空落落的感觉,觉得周围空气里的橙色光线忽然都变成了金属丝,绷得紧紧的,随便变换一下身体的姿态都会引发某种空荡冷清的回响。以前我们谈起他的时候,鲁毅喜欢时不时地用“老头”来称呼他,听起来感觉很亲切。我们都很喜欢他的作品。阿兰罗伯-格利耶这个名字,对于我们来说,常常就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符号——新小说的艺术或者说作为艺术的小说。几年前,因为要出版老头的新作《反复》的关系,鲁毅跟陈侗曾去法国,到布洛涅树林旁边他的住宅里做客。我看过他们拍的一些现场照片,知道那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宁静所在,其中有一幅照片是罗伯-格利耶在厨房里切奶酪的场景,橱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光洁的各种餐具,老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鲁毅还说起老头带着他们到附近的湖中划船的事,说老头其实真的是一个挺特别而又可爱的人。尽管鲁毅并没有作过多的描述,但在电话的间隙里,我还是能够自然地浮想起那些场景,就像我自己也在场似的,说实话,我实在是有些羡慕鲁毅他们能有这个机会去看看老头。 陈侗写了很多关于罗伯-格利耶的随笔,让我间接地看到了老头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些侧影。比如他喜欢穿那种暖灰色调的圆领针织毛衫,他家里有个“至少有30年历史的红色绒布沙发”,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名叫“一只猫挡住了另一只猫”的线描裸女画。后来在老头的《我喜欢,我不喜欢》里,我又知道了另外一些东西:他喜欢红葡萄酒,不喜欢苏格兰威士忌;他喜欢小姑娘,尤其是漂亮的小姑娘;他喜欢猫,不喜欢狗;他不喜欢电话,不喜欢汽车,喜欢坐火车长途旅行;他喜欢小巧的东西,喜欢纽约的街道,还有美国西部的辽阔风景;他不喜欢浪费,不喜欢报纸上的胡言乱语,喜欢惹人生气,但不喜欢被人烦扰;他还不信任精神分析学家,但喜欢快乐的人群,不喜欢吵闹,喜欢温和湿润的秋天。尽管有这样那样信息,但实际上日常生活中的罗伯-格利耶对于我仍旧是个很陌生的人。那么对于他在文学上的形象,我又了解多少呢?平心而论,虽然可以说很喜欢,但到目前为止,所了解的也还是比较有限。有语言上的巨大距离,也有思维上的悬殊差距,总体上还是近乎盲人摸象的感觉。我现在开始怀念这个人,这种怀念的感觉真的很遥远——1996年的冬天,我从博尔赫斯书店邮购的罗伯-格利耶的《重现的镜子》到了,就是陈侗编的那套白色封面的“实验艺术丛书”中的一种,实际上此前已经有他的《嫉妒》和《去年在马里安巴》,但是没看懂。可这本《重现的镜子》我看懂了。而令我惊异的不只是“自传还可以这样写”,还有那些碎片编织成的“传奇故事”里所透露出来的一个异乎寻常的新的开放式叙事空间,在这里呈现的只有过程和可能,而没有确定无疑的答案。讲述自己的过去会比虚构一个故事更可靠而且真实么?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现在的这个有些偶然的点,过去与未来,对于这个点来说有着异常相似的特征,并不可靠的语言与同样不可靠的想象会使得它们获得那种近乎虚构的本质。其中隐含了很多空白与有意无意的陷阱,时间在这里也不是一条可靠的直线,而是随时都可能重叠并置,甚至是倒错的。所谓的记忆,其本身也是包含着某种虚构性的。“我说过,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说到底这是一码事。我属于一种坚定果断的、装备粗劣的、轻率冒失的探索者,他不相信在他日继一日地开辟着一条可行的道路的领域里先前存在的一切,也不相信这种存在的持久性。我不是一个思想大师,但是个同路人,是创新的伙伴,或是幸而能做这项研究的伙伴。我不过是贸罗伯- 格里耶:城堡里的“农艺师” - 外滩画报 - 外滩画报 的博客

                     罗伯- 格里耶:城堡里的“农艺师”

罗伯- 格里耶:城堡里的“农艺师”察看原文:www.bundpic.com估计罗伯-格里耶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城堡的花园里修修剪剪,因此我们有理由说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一位不懈地探索自然奥秘的农艺师。文 陈侗 2008 年2 月18日,伟大的“新小说”作家阿兰罗伯- 格里耶离开了我们。诺曼底Caen的城堡里再也听不见他宏亮的嗓音,花园里再也没有了他略显驼背的身影,就连出租车司机也再也不用走那条乡间小路。作为他远在中国的朋友、他的作品的出版策划人,我脑中闪现的这番寂静的画面是真实的:我曾经到过这座城堡,我还记得一些细节。 罗伯-格里耶的去世对于每一个读过他作品的人来说都显得突然。他不是在去年9月间还出版了新作品《情感小说》(Un romansentimental)吗?两个月前,为了取得他所拍的一张他妻子卡特琳娜的肖像版权,我还让翻译和他通过电话,他也顺便问及我什么时候能出版他的这本新书。现在想来,这个问话似乎含有一点时日不多的担忧,但翻译当时接下来说的话却丝毫没有让我想到他的健康有问题:他的语音太动听了,听他说话是一种享受。是的,所有人都这么说过,我有幸听他说过很多话,即使有时他在埋怨我,那语调也都是好听的。现在,我的桌子上摆着两本书,一本就是有待翻译成中文的《情感小说》,另一本是罗伯-格里耶的妻子卡特琳娜的《新娘日记》。这两本书体裁不一,却又指向同一个方向:感情、色情在这里超出一般的感官意义,自始至终都和对文学的不懈探索联系在一起。罗伯-格里耶夫妇那种坦诚、开放同时又各有保留的生活态度,与文坛的是非曲直交织在一起,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震动,连过去反对他们的人也都喜欢起他们来。罗伯-格里耶最终未能看到《情感小说》中文版的出版;由于冰雪的阻碍,刚刚出版的《新娘日记》也不能马上到达读者手中。这个春天没有带给我们喜悦,它唯一的意义就是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新文学,重新认识罗伯-格里耶。 词典中的罗伯-格里耶词条除了偶尔增加一两部作品,永远不会有更多的内容让我们知道。在现实中,比方说在讲座和游历中,罗伯-格里耶也永远只是面对公众畅谈他的文学观念,而不是像在《重现的镜子》中宣称的那样“只谈自己,不及其他”。卡特琳娜的日记透露的秘密只须在时间上与罗伯-格里耶的“传奇故事”三部曲进行对接,就能编织出罗伯-格里耶的一个十分完整的形象。为什么我在最近十年里总是强调要发现罗伯-格里耶的新的价值?我想,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担心困倦,我的的确确经常在怀疑当人们提到同一个名字时其实说的并非同一个人。当我的笔下出现“新小说大师”这样的提法时,我不知道我是“只能”这样写还是“必须”这样写。坦率地说,我从第一次见到罗伯-格里耶的那天起,就在渐渐地将“新小说”这个标签从他的身上移开。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罗伯-格里耶不属于“新小说”,而是说“新小说”的那些基本特征并不能涵盖罗伯-格里耶的一切。比方说,“农艺师”一直被人视为他成为“小说家”之前的一个身份,一个身不由己的职业,但谁又知道罗伯-格里耶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农艺师”的工作,要不然他待在Caen的城堡里还不闷得慌?我估计他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城堡的花园里修修剪剪,因此我们有理由说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一位不懈地探索自然奥秘的农艺师。通过自然科学(主要是植物研究),罗伯-格里耶的人文观念具有了实证的特点,这使他的小说理论超越了一般的宣言和自言自语,甚至让人疑惑不解:为什么他的理论那么明白易懂而他的小说那么不堪卒读?就连罗伯-格里耶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是什么使得两者之间的反差那么大。 我记得2001年和鲁毅、蒙田去城堡拜会罗伯-格里耶时,他没有带我们上书房,而是把我们领到花园里,兴致勃勃地(每次有人来大概都是这么兴致勃勃)向我们介绍各种植物,还上演了一出寻找化石的“短剧”。1998年罗伯-格里耶应我的邀请来中国南方旅行的时候,他真正想看的东西就是仙人球一类的东西。当然,对于事物之间的各种差异和变化他也极感兴趣,例如香港变得不像以前的香港,我估摸这也是自然科学培养起来的一种素质。我们的作家和艺术家通过体验苦难、不公正去达到一种人文关怀的高度,形成了对应于现实并揭示现实矛盾的现实主义,这是一条传统的士大夫式的人文路线,在这个基础上萌生的对艺术形式的关怀不是罗伯-格里耶所说的“斑马身上的条纹”,而是像一层可随时替换的外衣。罗伯-格里耶相信自己的文学源于摆弄词句的爱好,同时又强调

 

察看原文:罗伯- 格里耶:城堡里的“农艺师”察看原文:www.bundpic.com估计罗伯-格里耶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城堡的花园里修修剪剪,因此我们有理由说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一位不懈地探索自然奥秘的农艺师。文 陈侗 2008 年2 月18日,伟大的“新小说”作家阿兰罗伯- 格里耶离开了我们。诺曼底Caen的城堡里再也听不见他宏亮的嗓音,花园里再也没有了他略显驼背的身影,就连出租车司机也再也不用走那条乡间小路。作为他远在中国的朋友、他的作品的出版策划人,我脑中闪现的这番寂静的画面是真实的:我曾经到过这座城堡,我还记得一些细节。 罗伯-格里耶的去世对于每一个读过他作品的人来说都显得突然。他不是在去年9月间还出版了新作品《情感小说》(Un romansentimental)吗?两个月前,为了取得他所拍的一张他妻子卡特琳娜的肖像版权,我还让翻译和他通过电话,他也顺便问及我什么时候能出版他的这本新书。现在想来,这个问话似乎含有一点时日不多的担忧,但翻译当时接下来说的话却丝毫没有让我想到他的健康有问题:他的语音太动听了,听他说话是一种享受。是的,所有人都这么说过,我有幸听他说过很多话,即使有时他在埋怨我,那语调也都是好听的。现在,我的桌子上摆着两本书,一本就是有待翻译成中文的《情感小说》,另一本是罗伯-格里耶的妻子卡特琳娜的《新娘日记》。这两本书体裁不一,却又指向同一个方向:感情、色情在这里超出一般的感官意义,自始至终都和对文学的不懈探索联系在一起。罗伯-格里耶夫妇那种坦诚、开放同时又各有保留的生活态度,与文坛的是非曲直交织在一起,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震动,连过去反对他们的人也都喜欢起他们来。罗伯-格里耶最终未能看到《情感小说》中文版的出版;由于冰雪的阻碍,刚刚出版的《新娘日记》也不能马上到达读者手中。这个春天没有带给我们喜悦,它唯一的意义就是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新文学,重新认识罗伯-格里耶。 词典中的罗伯-格里耶词条除了偶尔增加一两部作品,永远不会有更多的内容让我们知道。在现实中,比方说在讲座和游历中,罗伯-格里耶也永远只是面对公众畅谈他的文学观念,而不是像在《重现的镜子》中宣称的那样“只谈自己,不及其他”。卡特琳娜的日记透露的秘密只须在时间上与罗伯-格里耶的“传奇故事”三部曲进行对接,就能编织出罗伯-格里耶的一个十分完整的形象。为什么我在最近十年里总是强调要发现罗伯-格里耶的新的价值?我想,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担心困倦,我的的确确经常在怀疑当人们提到同一个名字时其实说的并非同一个人。当我的笔下出现“新小说大师”这样的提法时,我不知道我是“只能”这样写还是“必须”这样写。坦率地说,我从第一次见到罗伯-格里耶的那天起,就在渐渐地将“新小说”这个标签从他的身上移开。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罗伯-格里耶不属于“新小说”,而是说“新小说”的那些基本特征并不能涵盖罗伯-格里耶的一切。比方说,“农艺师”一直被人视为他成为“小说家”之前的一个身份,一个身不由己的职业,但谁又知道罗伯-格里耶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农艺师”的工作,要不然他待在Caen的城堡里还不闷得慌?我估计他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城堡的花园里修修剪剪,因此我们有理由说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一位不懈地探索自然奥秘的农艺师。通过自然科学(主要是植物研究),罗伯-格里耶的人文观念具有了实证的特点,这使他的小说理论超越了一般的宣言和自言自语,甚至让人疑惑不解:为什么他的理论那么明白易懂而他的小说那么不堪卒读?就连罗伯-格里耶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是什么使得两者之间的反差那么大。 我记得2001年和鲁毅、蒙田去城堡拜会罗伯-格里耶时,他没有带我们上书房,而是把我们领到花园里,兴致勃勃地(每次有人来大概都是这么兴致勃勃)向我们介绍各种植物,还上演了一出寻找化石的“短剧”。1998年罗伯-格里耶应我的邀请来中国南方旅行的时候,他真正想看的东西就是仙人球一类的东西。当然,对于事物之间的各种差异和变化他也极感兴趣,例如香港变得不像以前的香港,我估摸这也是自然科学培养起来的一种素质。我们的作家和艺术家通过体验苦难、不公正去达到一种人文关怀的高度,形成了对应于现实并揭示现实矛盾的现实主义,这是一条传统的士大夫式的人文路线,在这个基础上萌生的对艺术形式的关怀不是罗伯-格里耶所说的“斑马身上的条纹”,而是像一层可随时替换的外衣。罗伯-格里耶相信自己的文学源于摆弄词句的爱好,同时又强调www.bundpic.com

 

 估计罗伯-格里耶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城堡的花园里修修剪剪,因此我们有理由说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一位不懈地探索自然奥秘的农艺师。

 

文/ 陈侗

  2008 年2 月18日,伟大的“新小说”作家阿兰"罗伯- 格里耶离开了我们。诺曼底Caen的城堡里再也听不见他宏亮的嗓音,花园里再也没有了他略显驼背的身影,就连出租车司机也再也不用走那条乡间小路。作为他远在中国的朋友、他的作品的出版策划人,我脑中闪现的这番寂静的画面是真实的:我曾经到过这座城堡,我还记得一些细节。

这种爱好只能在有相同爱好的人之间沟通,这种朴素的解释几乎无助于我们的作家去获得成功,但可以让更多的人视文学为生命。罗伯-格里耶在中国拥有那么多的支持者,其中大部分都属于从内心认同这种解释的文学青年,他们在自己的写作练习中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设想为罗伯-格里耶的信徒,部分地可以看成是对这一解释的证明和测试。他们可能将罗伯-格里耶变成一种文化时尚吗? 罗伯-格里耶的确乐意成为文化名人,他甚至相信他的姓氏能让他比别的作家更有名。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当他瞪大眼睛、翘起嘴角面对世界(Lemonde)时,我们发现这个形象是具有深度的,而在作品的表面,深度的神话确实被他抹平了。那个挺特别挺可爱的老头文 赵松那天的凌晨两点多,忽然收到鲁毅的短信,你有看到罗伯-格利耶去世的消息吗?当时还在网上,马上就搜了一下,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然后又用罗伯-格利耶的法文名字搜了一下,这回有了,是法新社的,转发的是法兰西学院的消息。是真的,我告诉鲁毅,老头确实去世了。发完短信,我有些空落落的感觉,觉得周围空气里的橙色光线忽然都变成了金属丝,绷得紧紧的,随便变换一下身体的姿态都会引发某种空荡冷清的回响。以前我们谈起他的时候,鲁毅喜欢时不时地用“老头”来称呼他,听起来感觉很亲切。我们都很喜欢他的作品。阿兰罗伯-格利耶这个名字,对于我们来说,常常就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符号——新小说的艺术或者说作为艺术的小说。几年前,因为要出版老头的新作《反复》的关系,鲁毅跟陈侗曾去法国,到布洛涅树林旁边他的住宅里做客。我看过他们拍的一些现场照片,知道那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宁静所在,其中有一幅照片是罗伯-格利耶在厨房里切奶酪的场景,橱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光洁的各种餐具,老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鲁毅还说起老头带着他们到附近的湖中划船的事,说老头其实真的是一个挺特别而又可爱的人。尽管鲁毅并没有作过多的描述,但在电话的间隙里,我还是能够自然地浮想起那些场景,就像我自己也在场似的,说实话,我实在是有些羡慕鲁毅他们能有这个机会去看看老头。 陈侗写了很多关于罗伯-格利耶的随笔,让我间接地看到了老头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些侧影。比如他喜欢穿那种暖灰色调的圆领针织毛衫,他家里有个“至少有30年历史的红色绒布沙发”,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名叫“一只猫挡住了另一只猫”的线描裸女画。后来在老头的《我喜欢,我不喜欢》里,我又知道了另外一些东西:他喜欢红葡萄酒,不喜欢苏格兰威士忌;他喜欢小姑娘,尤其是漂亮的小姑娘;他喜欢猫,不喜欢狗;他不喜欢电话,不喜欢汽车,喜欢坐火车长途旅行;他喜欢小巧的东西,喜欢纽约的街道,还有美国西部的辽阔风景;他不喜欢浪费,不喜欢报纸上的胡言乱语,喜欢惹人生气,但不喜欢被人烦扰;他还不信任精神分析学家,但喜欢快乐的人群,不喜欢吵闹,喜欢温和湿润的秋天。尽管有这样那样信息,但实际上日常生活中的罗伯-格利耶对于我仍旧是个很陌生的人。那么对于他在文学上的形象,我又了解多少呢?平心而论,虽然可以说很喜欢,但到目前为止,所了解的也还是比较有限。有语言上的巨大距离,也有思维上的悬殊差距,总体上还是近乎盲人摸象的感觉。我现在开始怀念这个人,这种怀念的感觉真的很遥远——1996年的冬天,我从博尔赫斯书店邮购的罗伯-格利耶的《重现的镜子》到了,就是陈侗编的那套白色封面的“实验艺术丛书”中的一种,实际上此前已经有他的《嫉妒》和《去年在马里安巴》,但是没看懂。可这本《重现的镜子》我看懂了。而令我惊异的不只是“自传还可以这样写”,还有那些碎片编织成的“传奇故事”里所透露出来的一个异乎寻常的新的开放式叙事空间,在这里呈现的只有过程和可能,而没有确定无疑的答案。讲述自己的过去会比虚构一个故事更可靠而且真实么?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现在的这个有些偶然的点,过去与未来,对于这个点来说有着异常相似的特征,并不可靠的语言与同样不可靠的想象会使得它们获得那种近乎虚构的本质。其中隐含了很多空白与有意无意的陷阱,时间在这里也不是一条可靠的直线,而是随时都可能重叠并置,甚至是倒错的。所谓的记忆,其本身也是包含着某种虚构性的。“我说过,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说到底这是一码事。我属于一种坚定果断的、装备粗劣的、轻率冒失的探索者,他不相信在他日继一日地开辟着一条可行的道路的领域里先前存在的一切,也不相信这种存在的持久性。我不是一个思想大师,但是个同路人,是创新的伙伴,或是幸而能做这项研究的伙伴。我不过是贸

  罗伯-格里耶的去世对于每一个读过他作品的人来说都显得突然。他不是在去年9 月间还出版了新作品《情感小说》(Un romansentimental)吗?两个月前,为了取得他所拍的一张他妻子卡特琳娜的肖像版权,我还让翻译和他通过电话,他也顺便问及我什么时候能出版他的这本新书。现在想来,这个问话似乎含有一点时日不多的担忧,但翻译当时接下来说的话却丝毫没有让我想到他的健康有问题:他的语音太动听了,听他说话是一种享受。是的,所有人都这么说过,我有幸听他说过很多话,即使有时他在埋怨我,那语调也都是好听的。

这种爱好只能在有相同爱好的人之间沟通,这种朴素的解释几乎无助于我们的作家去获得成功,但可以让更多的人视文学为生命。罗伯-格里耶在中国拥有那么多的支持者,其中大部分都属于从内心认同这种解释的文学青年,他们在自己的写作练习中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设想为罗伯-格里耶的信徒,部分地可以看成是对这一解释的证明和测试。他们可能将罗伯-格里耶变成一种文化时尚吗? 罗伯-格里耶的确乐意成为文化名人,他甚至相信他的姓氏能让他比别的作家更有名。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当他瞪大眼睛、翘起嘴角面对世界(Lemonde)时,我们发现这个形象是具有深度的,而在作品的表面,深度的神话确实被他抹平了。那个挺特别挺可爱的老头文 赵松那天的凌晨两点多,忽然收到鲁毅的短信,你有看到罗伯-格利耶去世的消息吗?当时还在网上,马上就搜了一下,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然后又用罗伯-格利耶的法文名字搜了一下,这回有了,是法新社的,转发的是法兰西学院的消息。是真的,我告诉鲁毅,老头确实去世了。发完短信,我有些空落落的感觉,觉得周围空气里的橙色光线忽然都变成了金属丝,绷得紧紧的,随便变换一下身体的姿态都会引发某种空荡冷清的回响。以前我们谈起他的时候,鲁毅喜欢时不时地用“老头”来称呼他,听起来感觉很亲切。我们都很喜欢他的作品。阿兰罗伯-格利耶这个名字,对于我们来说,常常就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符号——新小说的艺术或者说作为艺术的小说。几年前,因为要出版老头的新作《反复》的关系,鲁毅跟陈侗曾去法国,到布洛涅树林旁边他的住宅里做客。我看过他们拍的一些现场照片,知道那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宁静所在,其中有一幅照片是罗伯-格利耶在厨房里切奶酪的场景,橱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光洁的各种餐具,老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鲁毅还说起老头带着他们到附近的湖中划船的事,说老头其实真的是一个挺特别而又可爱的人。尽管鲁毅并没有作过多的描述,但在电话的间隙里,我还是能够自然地浮想起那些场景,就像我自己也在场似的,说实话,我实在是有些羡慕鲁毅他们能有这个机会去看看老头。 陈侗写了很多关于罗伯-格利耶的随笔,让我间接地看到了老头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些侧影。比如他喜欢穿那种暖灰色调的圆领针织毛衫,他家里有个“至少有30年历史的红色绒布沙发”,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名叫“一只猫挡住了另一只猫”的线描裸女画。后来在老头的《我喜欢,我不喜欢》里,我又知道了另外一些东西:他喜欢红葡萄酒,不喜欢苏格兰威士忌;他喜欢小姑娘,尤其是漂亮的小姑娘;他喜欢猫,不喜欢狗;他不喜欢电话,不喜欢汽车,喜欢坐火车长途旅行;他喜欢小巧的东西,喜欢纽约的街道,还有美国西部的辽阔风景;他不喜欢浪费,不喜欢报纸上的胡言乱语,喜欢惹人生气,但不喜欢被人烦扰;他还不信任精神分析学家,但喜欢快乐的人群,不喜欢吵闹,喜欢温和湿润的秋天。尽管有这样那样信息,但实际上日常生活中的罗伯-格利耶对于我仍旧是个很陌生的人。那么对于他在文学上的形象,我又了解多少呢?平心而论,虽然可以说很喜欢,但到目前为止,所了解的也还是比较有限。有语言上的巨大距离,也有思维上的悬殊差距,总体上还是近乎盲人摸象的感觉。我现在开始怀念这个人,这种怀念的感觉真的很遥远——1996年的冬天,我从博尔赫斯书店邮购的罗伯-格利耶的《重现的镜子》到了,就是陈侗编的那套白色封面的“实验艺术丛书”中的一种,实际上此前已经有他的《嫉妒》和《去年在马里安巴》,但是没看懂。可这本《重现的镜子》我看懂了。而令我惊异的不只是“自传还可以这样写”,还有那些碎片编织成的“传奇故事”里所透露出来的一个异乎寻常的新的开放式叙事空间,在这里呈现的只有过程和可能,而没有确定无疑的答案。讲述自己的过去会比虚构一个故事更可靠而且真实么?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现在的这个有些偶然的点,过去与未来,对于这个点来说有着异常相似的特征,并不可靠的语言与同样不可靠的想象会使得它们获得那种近乎虚构的本质。其中隐含了很多空白与有意无意的陷阱,时间在这里也不是一条可靠的直线,而是随时都可能重叠并置,甚至是倒错的。所谓的记忆,其本身也是包含着某种虚构性的。“我说过,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说到底这是一码事。我属于一种坚定果断的、装备粗劣的、轻率冒失的探索者,他不相信在他日继一日地开辟着一条可行的道路的领域里先前存在的一切,也不相信这种存在的持久性。我不是一个思想大师,但是个同路人,是创新的伙伴,或是幸而能做这项研究的伙伴。我不过是贸 现在,我的桌子上摆着两本书,一本就是有待翻译成中文的《情感小说》,另一本是罗伯-格里耶的妻子卡特琳娜的《新娘日记》。这两本书体裁不一,却又指向同一个方向:感情、色情在这里超出一般的感官意义,自始至终都和对文学的不懈探索联系在一起。罗伯-格里耶夫妇那种坦诚、开放同时又各有保留的生活态度,与文坛的是非曲直交织在一起,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震动,连过去反对他们的人也都喜欢起他们来。罗伯-格里耶最终未能看到《情感小说》中文版的出版;由于冰雪的阻碍,刚刚出版的《新娘日记》也不能马上到达读者手中。这个春天没有带给我们喜悦,它唯一的意义就是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新文学,重新认识罗伯-格里耶。

  词典中的罗伯-格里耶词条除了偶尔增加一两部作品,永远不会有更多的内容让我们知道。在现实中,比方说在讲座和游历中,罗伯-格里耶也永远只是面对公众畅谈他的文学观念,而不是像在《重现的镜子》中宣称的那样“只谈自己,不及其他”。

  卡特琳娜的日记透露的秘密只须在时间上与罗伯-格里耶的“传奇故事”三部曲进行对接,就能编织出罗伯-格里耶的一个十分完整的形象。为什么我在最近十年里总是强调要发现罗伯-格里耶的新的价值?我想,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担心困倦,我的的确确经常在怀疑当人们提到同一个名字时其实说的并非同一个人。当我的笔下出现“新小说大师”这样的提法时,我不知道我是“只能”这样写还是“必须”这样写。

这种爱好只能在有相同爱好的人之间沟通,这种朴素的解释几乎无助于我们的作家去获得成功,但可以让更多的人视文学为生命。罗伯-格里耶在中国拥有那么多的支持者,其中大部分都属于从内心认同这种解释的文学青年,他们在自己的写作练习中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设想为罗伯-格里耶的信徒,部分地可以看成是对这一解释的证明和测试。他们可能将罗伯-格里耶变成一种文化时尚吗? 罗伯-格里耶的确乐意成为文化名人,他甚至相信他的姓氏能让他比别的作家更有名。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当他瞪大眼睛、翘起嘴角面对世界(Lemonde)时,我们发现这个形象是具有深度的,而在作品的表面,深度的神话确实被他抹平了。那个挺特别挺可爱的老头文 赵松那天的凌晨两点多,忽然收到鲁毅的短信,你有看到罗伯-格利耶去世的消息吗?当时还在网上,马上就搜了一下,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然后又用罗伯-格利耶的法文名字搜了一下,这回有了,是法新社的,转发的是法兰西学院的消息。是真的,我告诉鲁毅,老头确实去世了。发完短信,我有些空落落的感觉,觉得周围空气里的橙色光线忽然都变成了金属丝,绷得紧紧的,随便变换一下身体的姿态都会引发某种空荡冷清的回响。以前我们谈起他的时候,鲁毅喜欢时不时地用“老头”来称呼他,听起来感觉很亲切。我们都很喜欢他的作品。阿兰罗伯-格利耶这个名字,对于我们来说,常常就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符号——新小说的艺术或者说作为艺术的小说。几年前,因为要出版老头的新作《反复》的关系,鲁毅跟陈侗曾去法国,到布洛涅树林旁边他的住宅里做客。我看过他们拍的一些现场照片,知道那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宁静所在,其中有一幅照片是罗伯-格利耶在厨房里切奶酪的场景,橱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光洁的各种餐具,老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鲁毅还说起老头带着他们到附近的湖中划船的事,说老头其实真的是一个挺特别而又可爱的人。尽管鲁毅并没有作过多的描述,但在电话的间隙里,我还是能够自然地浮想起那些场景,就像我自己也在场似的,说实话,我实在是有些羡慕鲁毅他们能有这个机会去看看老头。 陈侗写了很多关于罗伯-格利耶的随笔,让我间接地看到了老头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些侧影。比如他喜欢穿那种暖灰色调的圆领针织毛衫,他家里有个“至少有30年历史的红色绒布沙发”,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名叫“一只猫挡住了另一只猫”的线描裸女画。后来在老头的《我喜欢,我不喜欢》里,我又知道了另外一些东西:他喜欢红葡萄酒,不喜欢苏格兰威士忌;他喜欢小姑娘,尤其是漂亮的小姑娘;他喜欢猫,不喜欢狗;他不喜欢电话,不喜欢汽车,喜欢坐火车长途旅行;他喜欢小巧的东西,喜欢纽约的街道,还有美国西部的辽阔风景;他不喜欢浪费,不喜欢报纸上的胡言乱语,喜欢惹人生气,但不喜欢被人烦扰;他还不信任精神分析学家,但喜欢快乐的人群,不喜欢吵闹,喜欢温和湿润的秋天。尽管有这样那样信息,但实际上日常生活中的罗伯-格利耶对于我仍旧是个很陌生的人。那么对于他在文学上的形象,我又了解多少呢?平心而论,虽然可以说很喜欢,但到目前为止,所了解的也还是比较有限。有语言上的巨大距离,也有思维上的悬殊差距,总体上还是近乎盲人摸象的感觉。我现在开始怀念这个人,这种怀念的感觉真的很遥远——1996年的冬天,我从博尔赫斯书店邮购的罗伯-格利耶的《重现的镜子》到了,就是陈侗编的那套白色封面的“实验艺术丛书”中的一种,实际上此前已经有他的《嫉妒》和《去年在马里安巴》,但是没看懂。可这本《重现的镜子》我看懂了。而令我惊异的不只是“自传还可以这样写”,还有那些碎片编织成的“传奇故事”里所透露出来的一个异乎寻常的新的开放式叙事空间,在这里呈现的只有过程和可能,而没有确定无疑的答案。讲述自己的过去会比虚构一个故事更可靠而且真实么?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现在的这个有些偶然的点,过去与未来,对于这个点来说有着异常相似的特征,并不可靠的语言与同样不可靠的想象会使得它们获得那种近乎虚构的本质。其中隐含了很多空白与有意无意的陷阱,时间在这里也不是一条可靠的直线,而是随时都可能重叠并置,甚至是倒错的。所谓的记忆,其本身也是包含着某种虚构性的。“我说过,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说到底这是一码事。我属于一种坚定果断的、装备粗劣的、轻率冒失的探索者,他不相信在他日继一日地开辟着一条可行的道路的领域里先前存在的一切,也不相信这种存在的持久性。我不是一个思想大师,但是个同路人,是创新的伙伴,或是幸而能做这项研究的伙伴。我不过是贸  坦率地说,我从第一次见到罗伯-格里耶的那天起,就在渐渐地将“新小说”这个标签从他的身上移开。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罗伯-格里耶不属于“新小说”,而是说“新小说”的那些基本特征并不能涵盖罗伯-格里耶的一切。比方说,“农艺师”一直被人视为他成为“小说家”之前的一个身份,一个身不由己的职业,但谁又知道罗伯-格里耶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农艺师”的工作,要不然他待在Caen的城堡里还不闷得慌?我估计他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城堡的花园里修修剪剪,因此我们有理由说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一位不懈地探索自然奥秘的农艺师。通过自然科学(主要是植物研究),罗伯-格里耶的人文观念具有了实证的特点,这使他的小说理论超越了一般的宣言和自言自语,甚至让人疑惑不解:为什么他的理论那么明白易懂而他的小说那么不堪卒读?就连罗伯-格里耶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是什么使得两者之间的反差那么大。

  我记得2001 年和鲁毅、蒙田去城堡拜会罗伯-格里耶时,他没有带我们上书房,而是把我们领到花园里,兴致勃勃地(每次有人来大概都是这么兴致勃勃)向我们介绍各种植物,还上演了一出寻找化石的“短剧”。1998年罗伯-格里耶应我的邀请来中国南方旅行的时候,他真正想看的东西就是仙人球一类的东西。当然,对于事物之间的各种差异和变化他也极感兴趣,例如香港变得不像以前的香港,我估摸这也是自然科学培养起来的一种素质。

这种爱好只能在有相同爱好的人之间沟通,这种朴素的解释几乎无助于我们的作家去获得成功,但可以让更多的人视文学为生命。罗伯-格里耶在中国拥有那么多的支持者,其中大部分都属于从内心认同这种解释的文学青年,他们在自己的写作练习中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设想为罗伯-格里耶的信徒,部分地可以看成是对这一解释的证明和测试。他们可能将罗伯-格里耶变成一种文化时尚吗? 罗伯-格里耶的确乐意成为文化名人,他甚至相信他的姓氏能让他比别的作家更有名。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当他瞪大眼睛、翘起嘴角面对世界(Lemonde)时,我们发现这个形象是具有深度的,而在作品的表面,深度的神话确实被他抹平了。那个挺特别挺可爱的老头文 赵松那天的凌晨两点多,忽然收到鲁毅的短信,你有看到罗伯-格利耶去世的消息吗?当时还在网上,马上就搜了一下,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然后又用罗伯-格利耶的法文名字搜了一下,这回有了,是法新社的,转发的是法兰西学院的消息。是真的,我告诉鲁毅,老头确实去世了。发完短信,我有些空落落的感觉,觉得周围空气里的橙色光线忽然都变成了金属丝,绷得紧紧的,随便变换一下身体的姿态都会引发某种空荡冷清的回响。以前我们谈起他的时候,鲁毅喜欢时不时地用“老头”来称呼他,听起来感觉很亲切。我们都很喜欢他的作品。阿兰罗伯-格利耶这个名字,对于我们来说,常常就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符号——新小说的艺术或者说作为艺术的小说。几年前,因为要出版老头的新作《反复》的关系,鲁毅跟陈侗曾去法国,到布洛涅树林旁边他的住宅里做客。我看过他们拍的一些现场照片,知道那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宁静所在,其中有一幅照片是罗伯-格利耶在厨房里切奶酪的场景,橱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光洁的各种餐具,老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鲁毅还说起老头带着他们到附近的湖中划船的事,说老头其实真的是一个挺特别而又可爱的人。尽管鲁毅并没有作过多的描述,但在电话的间隙里,我还是能够自然地浮想起那些场景,就像我自己也在场似的,说实话,我实在是有些羡慕鲁毅他们能有这个机会去看看老头。 陈侗写了很多关于罗伯-格利耶的随笔,让我间接地看到了老头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些侧影。比如他喜欢穿那种暖灰色调的圆领针织毛衫,他家里有个“至少有30年历史的红色绒布沙发”,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名叫“一只猫挡住了另一只猫”的线描裸女画。后来在老头的《我喜欢,我不喜欢》里,我又知道了另外一些东西:他喜欢红葡萄酒,不喜欢苏格兰威士忌;他喜欢小姑娘,尤其是漂亮的小姑娘;他喜欢猫,不喜欢狗;他不喜欢电话,不喜欢汽车,喜欢坐火车长途旅行;他喜欢小巧的东西,喜欢纽约的街道,还有美国西部的辽阔风景;他不喜欢浪费,不喜欢报纸上的胡言乱语,喜欢惹人生气,但不喜欢被人烦扰;他还不信任精神分析学家,但喜欢快乐的人群,不喜欢吵闹,喜欢温和湿润的秋天。尽管有这样那样信息,但实际上日常生活中的罗伯-格利耶对于我仍旧是个很陌生的人。那么对于他在文学上的形象,我又了解多少呢?平心而论,虽然可以说很喜欢,但到目前为止,所了解的也还是比较有限。有语言上的巨大距离,也有思维上的悬殊差距,总体上还是近乎盲人摸象的感觉。我现在开始怀念这个人,这种怀念的感觉真的很遥远——1996年的冬天,我从博尔赫斯书店邮购的罗伯-格利耶的《重现的镜子》到了,就是陈侗编的那套白色封面的“实验艺术丛书”中的一种,实际上此前已经有他的《嫉妒》和《去年在马里安巴》,但是没看懂。可这本《重现的镜子》我看懂了。而令我惊异的不只是“自传还可以这样写”,还有那些碎片编织成的“传奇故事”里所透露出来的一个异乎寻常的新的开放式叙事空间,在这里呈现的只有过程和可能,而没有确定无疑的答案。讲述自己的过去会比虚构一个故事更可靠而且真实么?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现在的这个有些偶然的点,过去与未来,对于这个点来说有着异常相似的特征,并不可靠的语言与同样不可靠的想象会使得它们获得那种近乎虚构的本质。其中隐含了很多空白与有意无意的陷阱,时间在这里也不是一条可靠的直线,而是随时都可能重叠并置,甚至是倒错的。所谓的记忆,其本身也是包含着某种虚构性的。“我说过,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说到底这是一码事。我属于一种坚定果断的、装备粗劣的、轻率冒失的探索者,他不相信在他日继一日地开辟着一条可行的道路的领域里先前存在的一切,也不相信这种存在的持久性。我不是一个思想大师,但是个同路人,是创新的伙伴,或是幸而能做这项研究的伙伴。我不过是贸

 我们的作家和艺术家通过体验苦难、不公正去达到一种人文关怀的高度,形成了对应于现实并揭示现实矛盾的现实主义,这是一条传统的士大夫式的人文路线,在这个基础上萌生的对艺术形式的关怀不是罗伯-格里耶所说的“斑马身上的条纹”,而是像一层可随时替换的外衣。罗伯-格里耶相信自己的文学源于摆弄词句的爱好,同时又强调这种爱好只能在有相同爱好的人之间沟通,这种朴素的解释几乎无助于我们的作家去获得成功,但可以让更多的人视文学为生命。罗伯-格里耶在中国拥有那么多的支持者,其中大部分都属于从内心认同这种解释的文学青年,他们在自己的写作练习中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设想为罗伯-格里耶的信徒,部分地可以看成是对这一解释的证明和测试。他们可能将罗伯- 格里耶变成一种文化时尚吗?

这种爱好只能在有相同爱好的人之间沟通,这种朴素的解释几乎无助于我们的作家去获得成功,但可以让更多的人视文学为生命。罗伯-格里耶在中国拥有那么多的支持者,其中大部分都属于从内心认同这种解释的文学青年,他们在自己的写作练习中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设想为罗伯-格里耶的信徒,部分地可以看成是对这一解释的证明和测试。他们可能将罗伯-格里耶变成一种文化时尚吗? 罗伯-格里耶的确乐意成为文化名人,他甚至相信他的姓氏能让他比别的作家更有名。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当他瞪大眼睛、翘起嘴角面对世界(Lemonde)时,我们发现这个形象是具有深度的,而在作品的表面,深度的神话确实被他抹平了。那个挺特别挺可爱的老头文 赵松那天的凌晨两点多,忽然收到鲁毅的短信,你有看到罗伯-格利耶去世的消息吗?当时还在网上,马上就搜了一下,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然后又用罗伯-格利耶的法文名字搜了一下,这回有了,是法新社的,转发的是法兰西学院的消息。是真的,我告诉鲁毅,老头确实去世了。发完短信,我有些空落落的感觉,觉得周围空气里的橙色光线忽然都变成了金属丝,绷得紧紧的,随便变换一下身体的姿态都会引发某种空荡冷清的回响。以前我们谈起他的时候,鲁毅喜欢时不时地用“老头”来称呼他,听起来感觉很亲切。我们都很喜欢他的作品。阿兰罗伯-格利耶这个名字,对于我们来说,常常就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符号——新小说的艺术或者说作为艺术的小说。几年前,因为要出版老头的新作《反复》的关系,鲁毅跟陈侗曾去法国,到布洛涅树林旁边他的住宅里做客。我看过他们拍的一些现场照片,知道那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宁静所在,其中有一幅照片是罗伯-格利耶在厨房里切奶酪的场景,橱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光洁的各种餐具,老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鲁毅还说起老头带着他们到附近的湖中划船的事,说老头其实真的是一个挺特别而又可爱的人。尽管鲁毅并没有作过多的描述,但在电话的间隙里,我还是能够自然地浮想起那些场景,就像我自己也在场似的,说实话,我实在是有些羡慕鲁毅他们能有这个机会去看看老头。 陈侗写了很多关于罗伯-格利耶的随笔,让我间接地看到了老头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些侧影。比如他喜欢穿那种暖灰色调的圆领针织毛衫,他家里有个“至少有30年历史的红色绒布沙发”,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名叫“一只猫挡住了另一只猫”的线描裸女画。后来在老头的《我喜欢,我不喜欢》里,我又知道了另外一些东西:他喜欢红葡萄酒,不喜欢苏格兰威士忌;他喜欢小姑娘,尤其是漂亮的小姑娘;他喜欢猫,不喜欢狗;他不喜欢电话,不喜欢汽车,喜欢坐火车长途旅行;他喜欢小巧的东西,喜欢纽约的街道,还有美国西部的辽阔风景;他不喜欢浪费,不喜欢报纸上的胡言乱语,喜欢惹人生气,但不喜欢被人烦扰;他还不信任精神分析学家,但喜欢快乐的人群,不喜欢吵闹,喜欢温和湿润的秋天。尽管有这样那样信息,但实际上日常生活中的罗伯-格利耶对于我仍旧是个很陌生的人。那么对于他在文学上的形象,我又了解多少呢?平心而论,虽然可以说很喜欢,但到目前为止,所了解的也还是比较有限。有语言上的巨大距离,也有思维上的悬殊差距,总体上还是近乎盲人摸象的感觉。我现在开始怀念这个人,这种怀念的感觉真的很遥远——1996年的冬天,我从博尔赫斯书店邮购的罗伯-格利耶的《重现的镜子》到了,就是陈侗编的那套白色封面的“实验艺术丛书”中的一种,实际上此前已经有他的《嫉妒》和《去年在马里安巴》,但是没看懂。可这本《重现的镜子》我看懂了。而令我惊异的不只是“自传还可以这样写”,还有那些碎片编织成的“传奇故事”里所透露出来的一个异乎寻常的新的开放式叙事空间,在这里呈现的只有过程和可能,而没有确定无疑的答案。讲述自己的过去会比虚构一个故事更可靠而且真实么?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现在的这个有些偶然的点,过去与未来,对于这个点来说有着异常相似的特征,并不可靠的语言与同样不可靠的想象会使得它们获得那种近乎虚构的本质。其中隐含了很多空白与有意无意的陷阱,时间在这里也不是一条可靠的直线,而是随时都可能重叠并置,甚至是倒错的。所谓的记忆,其本身也是包含着某种虚构性的。“我说过,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说到底这是一码事。我属于一种坚定果断的、装备粗劣的、轻率冒失的探索者,他不相信在他日继一日地开辟着一条可行的道路的领域里先前存在的一切,也不相信这种存在的持久性。我不是一个思想大师,但是个同路人,是创新的伙伴,或是幸而能做这项研究的伙伴。我不过是贸  罗伯-格里耶的确乐意成为文化名人,他甚至相信他的姓氏能让他比别的作家更有名。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当他瞪大眼睛、翘起嘴角面对世界(Lemonde)时,我们发现这个形象是具有深度的,而在作品的表面,深度的神话确实被他抹平了。

                          那个挺特别挺可爱的老头

文/ 赵松

 

罗伯- 格里耶:城堡里的“农艺师”察看原文:www.bundpic.com估计罗伯-格里耶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城堡的花园里修修剪剪,因此我们有理由说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一位不懈地探索自然奥秘的农艺师。文 陈侗 2008 年2 月18日,伟大的“新小说”作家阿兰罗伯- 格里耶离开了我们。诺曼底Caen的城堡里再也听不见他宏亮的嗓音,花园里再也没有了他略显驼背的身影,就连出租车司机也再也不用走那条乡间小路。作为他远在中国的朋友、他的作品的出版策划人,我脑中闪现的这番寂静的画面是真实的:我曾经到过这座城堡,我还记得一些细节。 罗伯-格里耶的去世对于每一个读过他作品的人来说都显得突然。他不是在去年9月间还出版了新作品《情感小说》(Un romansentimental)吗?两个月前,为了取得他所拍的一张他妻子卡特琳娜的肖像版权,我还让翻译和他通过电话,他也顺便问及我什么时候能出版他的这本新书。现在想来,这个问话似乎含有一点时日不多的担忧,但翻译当时接下来说的话却丝毫没有让我想到他的健康有问题:他的语音太动听了,听他说话是一种享受。是的,所有人都这么说过,我有幸听他说过很多话,即使有时他在埋怨我,那语调也都是好听的。现在,我的桌子上摆着两本书,一本就是有待翻译成中文的《情感小说》,另一本是罗伯-格里耶的妻子卡特琳娜的《新娘日记》。这两本书体裁不一,却又指向同一个方向:感情、色情在这里超出一般的感官意义,自始至终都和对文学的不懈探索联系在一起。罗伯-格里耶夫妇那种坦诚、开放同时又各有保留的生活态度,与文坛的是非曲直交织在一起,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震动,连过去反对他们的人也都喜欢起他们来。罗伯-格里耶最终未能看到《情感小说》中文版的出版;由于冰雪的阻碍,刚刚出版的《新娘日记》也不能马上到达读者手中。这个春天没有带给我们喜悦,它唯一的意义就是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新文学,重新认识罗伯-格里耶。 词典中的罗伯-格里耶词条除了偶尔增加一两部作品,永远不会有更多的内容让我们知道。在现实中,比方说在讲座和游历中,罗伯-格里耶也永远只是面对公众畅谈他的文学观念,而不是像在《重现的镜子》中宣称的那样“只谈自己,不及其他”。卡特琳娜的日记透露的秘密只须在时间上与罗伯-格里耶的“传奇故事”三部曲进行对接,就能编织出罗伯-格里耶的一个十分完整的形象。为什么我在最近十年里总是强调要发现罗伯-格里耶的新的价值?我想,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担心困倦,我的的确确经常在怀疑当人们提到同一个名字时其实说的并非同一个人。当我的笔下出现“新小说大师”这样的提法时,我不知道我是“只能”这样写还是“必须”这样写。坦率地说,我从第一次见到罗伯-格里耶的那天起,就在渐渐地将“新小说”这个标签从他的身上移开。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罗伯-格里耶不属于“新小说”,而是说“新小说”的那些基本特征并不能涵盖罗伯-格里耶的一切。比方说,“农艺师”一直被人视为他成为“小说家”之前的一个身份,一个身不由己的职业,但谁又知道罗伯-格里耶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农艺师”的工作,要不然他待在Caen的城堡里还不闷得慌?我估计他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城堡的花园里修修剪剪,因此我们有理由说他首先是一位科学家,一位不懈地探索自然奥秘的农艺师。通过自然科学(主要是植物研究),罗伯-格里耶的人文观念具有了实证的特点,这使他的小说理论超越了一般的宣言和自言自语,甚至让人疑惑不解:为什么他的理论那么明白易懂而他的小说那么不堪卒读?就连罗伯-格里耶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是什么使得两者之间的反差那么大。 我记得2001年和鲁毅、蒙田去城堡拜会罗伯-格里耶时,他没有带我们上书房,而是把我们领到花园里,兴致勃勃地(每次有人来大概都是这么兴致勃勃)向我们介绍各种植物,还上演了一出寻找化石的“短剧”。1998年罗伯-格里耶应我的邀请来中国南方旅行的时候,他真正想看的东西就是仙人球一类的东西。当然,对于事物之间的各种差异和变化他也极感兴趣,例如香港变得不像以前的香港,我估摸这也是自然科学培养起来的一种素质。我们的作家和艺术家通过体验苦难、不公正去达到一种人文关怀的高度,形成了对应于现实并揭示现实矛盾的现实主义,这是一条传统的士大夫式的人文路线,在这个基础上萌生的对艺术形式的关怀不是罗伯-格里耶所说的“斑马身上的条纹”,而是像一层可随时替换的外衣。罗伯-格里耶相信自己的文学源于摆弄词句的爱好,同时又强调

  那天的凌晨两点多,忽然收到鲁毅的短信,你有看到罗伯-格利耶去世的消息吗?当时还在网上,马上就搜了一下,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然后又用罗伯-格利耶的法文名字搜了一下,这回有了,是法新社的,转发的是法兰西学院的消息。是真的,我告诉鲁毅,老头确实去世了。发完短信,我有些空落落的感觉,觉得周围空气里的橙色光线忽然都变成了金属丝,绷得紧紧的,随便变换一下身体的姿态都会引发某种空荡冷清的回响。

这种爱好只能在有相同爱好的人之间沟通,这种朴素的解释几乎无助于我们的作家去获得成功,但可以让更多的人视文学为生命。罗伯-格里耶在中国拥有那么多的支持者,其中大部分都属于从内心认同这种解释的文学青年,他们在自己的写作练习中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设想为罗伯-格里耶的信徒,部分地可以看成是对这一解释的证明和测试。他们可能将罗伯-格里耶变成一种文化时尚吗? 罗伯-格里耶的确乐意成为文化名人,他甚至相信他的姓氏能让他比别的作家更有名。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当他瞪大眼睛、翘起嘴角面对世界(Lemonde)时,我们发现这个形象是具有深度的,而在作品的表面,深度的神话确实被他抹平了。那个挺特别挺可爱的老头文 赵松那天的凌晨两点多,忽然收到鲁毅的短信,你有看到罗伯-格利耶去世的消息吗?当时还在网上,马上就搜了一下,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然后又用罗伯-格利耶的法文名字搜了一下,这回有了,是法新社的,转发的是法兰西学院的消息。是真的,我告诉鲁毅,老头确实去世了。发完短信,我有些空落落的感觉,觉得周围空气里的橙色光线忽然都变成了金属丝,绷得紧紧的,随便变换一下身体的姿态都会引发某种空荡冷清的回响。以前我们谈起他的时候,鲁毅喜欢时不时地用“老头”来称呼他,听起来感觉很亲切。我们都很喜欢他的作品。阿兰罗伯-格利耶这个名字,对于我们来说,常常就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符号——新小说的艺术或者说作为艺术的小说。几年前,因为要出版老头的新作《反复》的关系,鲁毅跟陈侗曾去法国,到布洛涅树林旁边他的住宅里做客。我看过他们拍的一些现场照片,知道那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宁静所在,其中有一幅照片是罗伯-格利耶在厨房里切奶酪的场景,橱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光洁的各种餐具,老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鲁毅还说起老头带着他们到附近的湖中划船的事,说老头其实真的是一个挺特别而又可爱的人。尽管鲁毅并没有作过多的描述,但在电话的间隙里,我还是能够自然地浮想起那些场景,就像我自己也在场似的,说实话,我实在是有些羡慕鲁毅他们能有这个机会去看看老头。 陈侗写了很多关于罗伯-格利耶的随笔,让我间接地看到了老头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些侧影。比如他喜欢穿那种暖灰色调的圆领针织毛衫,他家里有个“至少有30年历史的红色绒布沙发”,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名叫“一只猫挡住了另一只猫”的线描裸女画。后来在老头的《我喜欢,我不喜欢》里,我又知道了另外一些东西:他喜欢红葡萄酒,不喜欢苏格兰威士忌;他喜欢小姑娘,尤其是漂亮的小姑娘;他喜欢猫,不喜欢狗;他不喜欢电话,不喜欢汽车,喜欢坐火车长途旅行;他喜欢小巧的东西,喜欢纽约的街道,还有美国西部的辽阔风景;他不喜欢浪费,不喜欢报纸上的胡言乱语,喜欢惹人生气,但不喜欢被人烦扰;他还不信任精神分析学家,但喜欢快乐的人群,不喜欢吵闹,喜欢温和湿润的秋天。尽管有这样那样信息,但实际上日常生活中的罗伯-格利耶对于我仍旧是个很陌生的人。那么对于他在文学上的形象,我又了解多少呢?平心而论,虽然可以说很喜欢,但到目前为止,所了解的也还是比较有限。有语言上的巨大距离,也有思维上的悬殊差距,总体上还是近乎盲人摸象的感觉。我现在开始怀念这个人,这种怀念的感觉真的很遥远——1996年的冬天,我从博尔赫斯书店邮购的罗伯-格利耶的《重现的镜子》到了,就是陈侗编的那套白色封面的“实验艺术丛书”中的一种,实际上此前已经有他的《嫉妒》和《去年在马里安巴》,但是没看懂。可这本《重现的镜子》我看懂了。而令我惊异的不只是“自传还可以这样写”,还有那些碎片编织成的“传奇故事”里所透露出来的一个异乎寻常的新的开放式叙事空间,在这里呈现的只有过程和可能,而没有确定无疑的答案。讲述自己的过去会比虚构一个故事更可靠而且真实么?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现在的这个有些偶然的点,过去与未来,对于这个点来说有着异常相似的特征,并不可靠的语言与同样不可靠的想象会使得它们获得那种近乎虚构的本质。其中隐含了很多空白与有意无意的陷阱,时间在这里也不是一条可靠的直线,而是随时都可能重叠并置,甚至是倒错的。所谓的记忆,其本身也是包含着某种虚构性的。“我说过,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说到底这是一码事。我属于一种坚定果断的、装备粗劣的、轻率冒失的探索者,他不相信在他日继一日地开辟着一条可行的道路的领域里先前存在的一切,也不相信这种存在的持久性。我不是一个思想大师,但是个同路人,是创新的伙伴,或是幸而能做这项研究的伙伴。我不过是贸 以前我们谈起他的时候,鲁毅喜欢时不时地用“老头”来称呼他,听起来感觉很亲切。我们都很喜欢他的作品。阿兰"罗伯-格利耶这个名字,对于我们来说,常常就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符号——新小说的艺术或者说作为艺术的小说。几年前,因为要出版老头的新作《反复》的关系,鲁毅跟陈侗曾去法国,到布洛涅树林旁边他的住宅里做客。我看过他们拍的一些现场照片,知道那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宁静所在,其中有一幅照片是罗伯-格利耶在厨房里切奶酪的场景,橱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光洁的各种餐具,老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鲁毅还说起老头带着他们到附近的湖中划船的事,说老头其实真的是一个挺特别而又可爱的人。尽管鲁毅并没有作过多的描述,但在电话的间隙里,我还是能够自然地浮想起那些场景,就像我自己也在场似的,说实话,我实在是有些羡慕鲁毅他们能有这个机会去看看老头。

  陈侗写了很多关于罗伯-格利耶的随笔,让我间接地看到了老头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些侧影。比如他喜欢穿那种暖灰色调的圆领针织毛衫,他家里有个“至少有30年历史的红色绒布沙发”,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名叫“一只猫挡住了另一只猫”的线描裸女画。后来在老头的《我喜欢,我不喜欢》里,我又知道了另外一些东西:他喜欢红葡萄酒,不喜欢苏格兰威士忌;他喜欢小姑娘,尤其是漂亮的小姑娘;他喜欢猫,不喜欢狗;他不喜欢电话,不喜欢汽车,喜欢坐火车长途旅行;他喜欢小巧的东西,喜欢纽约的街道,还有美国西部的辽阔风景;他不喜欢浪费,不喜欢报纸上的胡言乱语,喜欢惹人生气,但不喜欢被人烦扰;他还不信任精神分析学家,但喜欢快乐的人群,不喜欢吵闹,喜欢温和湿润的秋天。

这种爱好只能在有相同爱好的人之间沟通,这种朴素的解释几乎无助于我们的作家去获得成功,但可以让更多的人视文学为生命。罗伯-格里耶在中国拥有那么多的支持者,其中大部分都属于从内心认同这种解释的文学青年,他们在自己的写作练习中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设想为罗伯-格里耶的信徒,部分地可以看成是对这一解释的证明和测试。他们可能将罗伯-格里耶变成一种文化时尚吗? 罗伯-格里耶的确乐意成为文化名人,他甚至相信他的姓氏能让他比别的作家更有名。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当他瞪大眼睛、翘起嘴角面对世界(Lemonde)时,我们发现这个形象是具有深度的,而在作品的表面,深度的神话确实被他抹平了。那个挺特别挺可爱的老头文 赵松那天的凌晨两点多,忽然收到鲁毅的短信,你有看到罗伯-格利耶去世的消息吗?当时还在网上,马上就搜了一下,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然后又用罗伯-格利耶的法文名字搜了一下,这回有了,是法新社的,转发的是法兰西学院的消息。是真的,我告诉鲁毅,老头确实去世了。发完短信,我有些空落落的感觉,觉得周围空气里的橙色光线忽然都变成了金属丝,绷得紧紧的,随便变换一下身体的姿态都会引发某种空荡冷清的回响。以前我们谈起他的时候,鲁毅喜欢时不时地用“老头”来称呼他,听起来感觉很亲切。我们都很喜欢他的作品。阿兰罗伯-格利耶这个名字,对于我们来说,常常就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符号——新小说的艺术或者说作为艺术的小说。几年前,因为要出版老头的新作《反复》的关系,鲁毅跟陈侗曾去法国,到布洛涅树林旁边他的住宅里做客。我看过他们拍的一些现场照片,知道那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宁静所在,其中有一幅照片是罗伯-格利耶在厨房里切奶酪的场景,橱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光洁的各种餐具,老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鲁毅还说起老头带着他们到附近的湖中划船的事,说老头其实真的是一个挺特别而又可爱的人。尽管鲁毅并没有作过多的描述,但在电话的间隙里,我还是能够自然地浮想起那些场景,就像我自己也在场似的,说实话,我实在是有些羡慕鲁毅他们能有这个机会去看看老头。 陈侗写了很多关于罗伯-格利耶的随笔,让我间接地看到了老头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些侧影。比如他喜欢穿那种暖灰色调的圆领针织毛衫,他家里有个“至少有30年历史的红色绒布沙发”,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名叫“一只猫挡住了另一只猫”的线描裸女画。后来在老头的《我喜欢,我不喜欢》里,我又知道了另外一些东西:他喜欢红葡萄酒,不喜欢苏格兰威士忌;他喜欢小姑娘,尤其是漂亮的小姑娘;他喜欢猫,不喜欢狗;他不喜欢电话,不喜欢汽车,喜欢坐火车长途旅行;他喜欢小巧的东西,喜欢纽约的街道,还有美国西部的辽阔风景;他不喜欢浪费,不喜欢报纸上的胡言乱语,喜欢惹人生气,但不喜欢被人烦扰;他还不信任精神分析学家,但喜欢快乐的人群,不喜欢吵闹,喜欢温和湿润的秋天。尽管有这样那样信息,但实际上日常生活中的罗伯-格利耶对于我仍旧是个很陌生的人。那么对于他在文学上的形象,我又了解多少呢?平心而论,虽然可以说很喜欢,但到目前为止,所了解的也还是比较有限。有语言上的巨大距离,也有思维上的悬殊差距,总体上还是近乎盲人摸象的感觉。我现在开始怀念这个人,这种怀念的感觉真的很遥远——1996年的冬天,我从博尔赫斯书店邮购的罗伯-格利耶的《重现的镜子》到了,就是陈侗编的那套白色封面的“实验艺术丛书”中的一种,实际上此前已经有他的《嫉妒》和《去年在马里安巴》,但是没看懂。可这本《重现的镜子》我看懂了。而令我惊异的不只是“自传还可以这样写”,还有那些碎片编织成的“传奇故事”里所透露出来的一个异乎寻常的新的开放式叙事空间,在这里呈现的只有过程和可能,而没有确定无疑的答案。讲述自己的过去会比虚构一个故事更可靠而且真实么?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现在的这个有些偶然的点,过去与未来,对于这个点来说有着异常相似的特征,并不可靠的语言与同样不可靠的想象会使得它们获得那种近乎虚构的本质。其中隐含了很多空白与有意无意的陷阱,时间在这里也不是一条可靠的直线,而是随时都可能重叠并置,甚至是倒错的。所谓的记忆,其本身也是包含着某种虚构性的。“我说过,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说到底这是一码事。我属于一种坚定果断的、装备粗劣的、轻率冒失的探索者,他不相信在他日继一日地开辟着一条可行的道路的领域里先前存在的一切,也不相信这种存在的持久性。我不是一个思想大师,但是个同路人,是创新的伙伴,或是幸而能做这项研究的伙伴。我不过是贸

  尽管有这样那样信息,但实际上日常生活中的罗伯-格利耶对于我仍旧是个很陌生的人。那么对于他在文学上的形象,我又了解多少呢?平心而论,虽然可以说很喜欢,但到目前为止,所了解的也还是比较有限。有语言上的巨大距离,也有思维上的悬殊差距,总体上还是近乎盲人摸象的感觉。

  我现在开始怀念这个人,这种怀念的感觉真的很遥远——1996年的冬天,我从博尔赫斯书店邮购的罗伯-格利耶的《重现的镜子》到了,就是陈侗编的那套白色封面的“实验艺术丛书”中的一种,实际上此前已经有他的《嫉妒》和《去年在马里安巴》,但是没看懂。可这本《重现的镜子》我看懂了。而令我惊异的不只是“自传还可以这样写”,还有那些碎片编织成的“传奇故事”里所透露出来的一个异乎寻常的新的开放式叙事空间,在这里呈现的只有过程和可能,而没有确定无疑的答案。讲述自己的过去会比虚构一个故事更可靠而且真实么?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现在的这个有些偶然的点,过去与未来,对于这个点来说有着异常相似的特征,并不可靠的语言与同样不可靠的想象会使得它们获得那种近乎虚构的本质。其中隐含了很多空白与有意无意的陷阱,时间在这里也不是一条可靠的直线,而是随时都可能重叠并置,甚至是倒错的。

 所谓的记忆,其本身也是包含着某种虚构性的。“我说过,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说到底这是一码事。我属于一种坚定果断的、装备粗劣的、轻率冒失的探索者,他不相信在他日继一日地开辟着一条可行的道路的领域里先前存在的一切,也不相信这种存在的持久性。我不是一个思想大师,但是个同路人,是创新的伙伴,或是幸而能做这项研究的伙伴。我不过是贸然走进虚构世界的。”(《重现的镜子》P14-15)从这段自白中我们既可以看出罗伯-格利耶对于真实与虚构的看法,也能感觉到他的那种独特的坦白与自信。他总是很厌恶那些看上去“一贯正确的陈词滥调”。而对于我来说,从看到《重现的镜子》开篇部分的“我历来只谈自己,不及其他。因为发自内心,所以他人根本觉察不到”就开始感到诧异了。你甚至立即就联想到他在写下这两个句子时眼睛里闪过的某种狡黠的笑意。他随手就调侃了那些拿着“写物的”“客观主义的”帽子不断扣他的评论家们,同时也暗示了所谓的主观与客观原本就是界限暧昧不明的说法。我喜欢他那些锋利的句子:“意识形态总是戴着面具,所以很容易改变面目。我不相信真理,真理只是对官僚主义有用,也就是对压迫有用。一种大胆的理论一旦在激烈的论战中得以肯定,成为教义,就会迅速失去其魅力、力量及动力;它不再会是自由的和创新的因素,倒是会乖乖地、不由自主地去为现成秩序的大厦加砖添瓦。”

然走进虚构世界的。”(《重现的镜子》P14-15)从这段自白中我们既可以看出罗伯-格利耶对于真实与虚构的看法,也能感觉到他的那种独特的坦白与自信。他总是很厌恶那些看上去“一贯正确的陈词滥调”。而对于我来说,从看到《重现的镜子》开篇部分的“我历来只谈自己,不及其他。因为发自内心,所以他人根本觉察不到”就开始感到诧异了。你甚至立即就联想到他在写下这两个句子时眼睛里闪过的某种狡黠的笑意。他随手就调侃了那些拿着“写物的”“客观主义的”帽子不断扣他的评论家们,同时也暗示了所谓的主观与客观原本就是界限暧昧不明的说法。我喜欢他那些锋利的句子:“意识形态总是戴着面具,所以很容易改变面目。我不相信真理,真理只是对官僚主义有用,也就是对压迫有用。一种大胆的理论一旦在激烈的论战中得以肯定,成为教义,就会迅速失去其魅力、力量及动力;它不再会是自由的和创新的因素,倒是会乖乖地、不由自主地去为现成秩序的大厦加砖添瓦。”老头去世的消息,给我带来的是一种过于寂静的感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和形容这种寂静。前年他来中国的时候,先到了北京,鲁毅说要是你想见他就赶紧去吧,不然以后再想见就难了。我听了有点兴奋,就给正在北京陪同他的陈侗打了电话,问了一下他的日程安排,说是比较紧密,但也还是有机会见一下的。我就去了北京,但在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我放弃了见面的想法。后来在陈侗的文章里得知,老头这趟中国之行真是遭了很多场面上的罪,差点心脏病就犯了。当人们好奇地期待着他发表精彩演说的时候,他说出口的,只是“我累了”。这话听着会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抽紧一下。联想到2004年他被法兰西学院接纳为院士的事,就觉得老头真的是要走到尽头了。去年他携新作《情感小说》出现在法兰克福书展上的时候,媒体们又一次开始了与上世纪60年代非常相似的嘲讽与挖苦。有评论将《情感小说》描述为“明显是写给青少年看的色情小说,当中让人恶心的残暴描写,简直难以名状,跟萨德有一拼”。一家当地媒体则将这本书视为“行将入土的法国‘新小说’棺木上的最后一个钉子”。这种激烈抨击的论调说实话很令人兴奋。这说明老头还活着,而且活得很有劲,让你一下子忘了他的高龄。在出人意料地发出这激发了媒体的恼怒情绪的最后一响,并让你对他的能量又开始有所期待之后,现在他又出人意料地突然安息了。昨晚,正在广州陪菲利浦-图森拍电影的鲁毅在电话里对我说:“老头走了,而图森正在拍的这部短片的名字,竟然是《活着》。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地对应着的。”

 老头去世的消息,给我带来的是一种过于寂静的感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和形容这种寂静。前年他来中国的时候,先到了北京,鲁毅说要是你想见他就赶紧去吧,不然以后再想见就难了。我听了有点兴奋,就给正在北京陪同他的陈侗打了电话,问了一下他的日程安排,说是比较紧密,但也还是有机会见一下的。我就去了北京,但在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我放弃了见面的想法。后来在陈侗的文章里得知,老头这趟中国之行真是遭了很多场面上的罪,差点心脏病就犯了。当人们好奇地期待着他发表精彩演说的时候,他说出口的,只是“我累了”。这话听着会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抽紧一下。联想到2004年他被法兰西学院接纳为院士的事,就觉得老头真的是要走到尽头了。去年他携新作《情感小说》出现在法兰克福书展上的时候,媒体们又一次开始了与上世纪60年代非常相似的嘲讽与挖苦。有评论将《情感小说》描述为“明显是写给青少年看的色情小说,当中让人恶心的残暴描写,简直难以名状,跟萨德有一拼”。一家当地媒体则将这本书视为“行将入土的法国‘新小说’棺木上的最后一个钉子”。这种激烈抨击的论调说实话很令人兴奋。这说明老头还活着,而且活得很有劲,让你一下子忘了他的高龄。在出人意料地发出这激发了媒体的恼怒情绪的最后一响,并让你对他的能量又开始有所期待之后,现在他又出人意料地突然安息了。昨晚,正在广州陪菲利浦-图森拍电影的鲁毅在电话里对我说:“老头走了,而图森正在拍的这部短片的名字,竟然是《活着》。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地对应着的。”

 
  评论这张
 
阅读(145)|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